当土耳其与沙特再握手:中东变局何以成形?

作者:刘燕婷 阅读时间:1.0 分钟 发布时间:2022-05-09 16:09:34

4月28日,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(Recep Tayyip Erdoğan)到访沙特阿拉伯,是为2018年异见记者卡舒吉(Jamal Khashoggi)谋杀案后,土沙关系的新回暖,也是埃尔多安五年来对沙特的首次出访。

在此之前,埃尔多安已在2020年11月同沙特王储穆罕默德(Mohammed bin Salman)通话,为两国回暖释放讯号;土耳其外交部长恰武什奥卢(Mevlüt Çavuşoğlu)亦在2021年5月、2022年3月两度访问沙特,表示将在“未来一段时间”采取改善关系的“具体步骤”;4月7日,土耳其法院宣布将卡舒吉案移交沙特司法当局处理,意谓土方将不再过问此案。

此次出访期间,埃尔多安除与沙特国王萨勒曼(King Salman bin Abdulaziz)会面外,也与沙特实际掌权者、王储穆罕默德会谈。据土方新闻稿所述,双方就推进两国各领域关系、共同关心的国际和地区问题交换意见,埃尔多安也于29日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,“土耳其和沙特共享历史、文化和人文纽带,双方致力于加强政治、军事、经济等领域关系,并为开启两国关系的新时代而努力。”其同时表示,两国重视海湾地区的安全与稳定,并反对一切形式的恐怖主义。

综观上述互动,土沙两国皆对改善关系有所期待,土耳其一方或许更加渴切。然两国的结构性矛盾年深月久,眼下虽因时局变化有所解冻,却未必能顺此态势“心灵契合”。未来种种,仍需时日观察与检验。

政治伊斯兰渗透地缘之争

回顾土沙关系的跌宕起伏,卡舒吉案宛如大国政治的皮影戏,为外界展演了冲突张力。

2018年10月2日,沙特记者卡舒吉为办理离婚证明,与土籍未婚妻一同来到沙特驻土耳其伊斯坦堡领事馆,却于入馆后人间蒸发,未婚妻遂在枯等许久后报警。土耳其警方随后通报称,卡舒吉已遭沙特特工谋害,且事件与沙特“王室高层”有关。如此指控暗示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涉案,导致了土沙官方的公然龃龉,两国矛盾由此浮上台面。

然由历史视角观之,卡舒吉案风暴更多是土沙交恶之果,而非导致两国冲突的关键。换言之,若非土耳其与沙特早有摩擦,土方或许不会为此高调追责沙特、甚至将矛头对准王储,卡舒吉案也根本难有曝光机会。故与其说是卡舒吉案重挫了土沙关系,引爆双方多年不睦,不如说是两国早有嫌隙,土耳其遂借此事打击沙特国际形象,结果招致后者的强悍回击。

而论及土沙两国矛盾之源,政治伊斯兰与地缘政治的交缠可谓关键。2010年阿拉伯之春爆发后,穆斯林兄弟会(Muslim Brotherhood,简称穆兄会)曾于埃及短暂崛起,却在执政一年后旋遭军方政变下台,并被沙特、巴林、阿联酋等海湾君主国列入“恐怖组织”名单。如此“过街老鼠”待遇,与其对中东政治秩序“构成挑战”有关:对埃及军方而言,穆兄会是江山的竞争者;对本就与国内宗教势力相互牵制的海湾王室来说,穆兄会是潜在威胁。而沙特又以“两圣地监护人”自居,自不乐见伊斯兰世界出现话语对手,故穆兄会的崛起可谓在政教两大场域上,同时刺激了沙特的敏感神经。

然于一片“倒穆”风潮中,偏有两国逆流而行,持续为穆兄会提供政治庇护,一是与沙特同为海湾国家的卡塔尔,二是身为阿拉伯局外人的土耳其。对卡塔尔而言,其不愿常做沙特附庸,而是希冀走出自主独立路线,做海湾的区域小灯塔。在此思维下,其不顾政治风向同伊朗交好、庇护穆兄会,甚至通过半岛电视台(Al Jazeera)抨击沙特,最终也招致了沙特的怒火反扑,后者于2017年联合埃及、巴林、阿联酋等国,对卡塔尔宣布断交,并祭出禁航、禁运、关闭半岛电视台办公室、取缔同情卡塔尔言论等制裁。

而土耳其之所以庇护穆兄会,用意也与卡塔尔类似,即将政治伊斯兰势力当作经纬地缘政治的支点,既对忌惮穆兄会的阿拉伯国家形成牵制,更为土耳其争取伊斯兰世界话语权,正如其也为抢占“巴勒斯坦解放事业”舆论阵地,而长年支持哈马斯(Hamas)般。如此作为复刻了卡塔尔模式,结果同样点燃沙特怒火,2014年10月土耳其欲申请成为联合国安理会非常任理事国,便在沙特的“不同意票”动员下铩羽,两国的敌意对峙由此螺旋上升。

2017年卡塔尔断交危机中,土耳其便与伊朗坚定支持卡塔尔,沙特遂与阿联酋共同表示,海湾地区面临“土耳其扩张主义”威胁,埃尔多安则回呛沙特是“非伊斯兰异端”;2018年3月,沙特宣布停播颇受欢迎的土耳其电视剧,并表示土耳其、穆兄会、伊朗为“邪恶三角”,土耳其则于同年10月,回敬以卡舒吉案的全球曝光。此后土沙关系持续低荡,沙特先是在2020年纳卡冲突中支持亚美尼亚,抨击土耳其煽动战争,更指安卡拉滥用巴勒斯坦议题谋取利益;埃尔多安则称,若非沙特背叛巴勒斯坦人,土耳其根本不必出面“主持公道”。

简言之,土沙分歧起于双方对穆兄会的立场差异,而这一变数又发酵出了地缘政治敌意,以至在卡塔尔断交危机、卡舒吉案、纳卡冲突交织作用下,两国持续交恶,难见和解契机。

时代之风吹动地缘之舵

然而如此黯淡前景,竟还能有埃尔多安出访的柳暗花明,两大政治局势的变化堪为关键:第一,冠病疫情重挫了土耳其经济,后者欲向海湾国家寻求输血;第二,美国有意减少对中东的战略投注,转向亚洲,沙特由此被迫调整对外政策。

首先,埃尔多安希望争取沙特投资土耳其,以缓解眼下的经济困局。土耳其将在2023年6月举行总统与议会选举,但受冠病疫情影响,眼下土耳其经济正是一片水深火热,通胀率已飙破61%,创下20年新高,消费者物价指数(CPI)持续上扬、电费暴涨也引发不满群众上街示威。如若埃尔多安无法在年内缓和经济情况,恐将严重冲击明年选情。

早在2019年3月,埃尔多安领导的正义与发展党(AKP)便曾因里拉暴跌引发金融危机、经济萎缩、停滞性通胀,而于地方选举中失去伊斯坦堡等大城执政权。彼时埃尔多安虽在第一时间主张“选举无效”,但待至6月重选时,仍由共和人民党(CHP)推出的市长候选人拔得头筹,是为鸣响埃尔多安政权的严重警钟。

此次冠病疫情袭卷下,本就脆弱的土耳其经济再受重创,面对高失业率与高通胀,安卡拉陷入两难:若要维持经济成长数据,降低失业率,便须出台降息政策,以活络市场运作;若要控制通胀、平抑物价,便必得加息。两相权衡下,安卡拉最后选择拯救景气与失业率,期望水涨船高的经济情势,能缓冲高通胀与物价带来的民生苦痛,故于2021年9月宣布降息,结果里拉应声重挫,对美元汇率暴跌至历史新低点,许多包括苹果在内的国际公司,纷纷取消以里拉计价的售卖服务,土耳其物价自也持续飙升。

然如前所述,埃尔多安的目的是借景气回暖改善民生,带动经济成长,故其始终不愿在降息政策上有所让步,而是努力维持支撑降息的所需条件。2022年1月,土耳其便与阿联酋签署价值49亿美元的货币互换协议,用以挹注土耳其因金融动荡而耗损的外汇储备,阿方也将成立价值100亿美元的基金项目,以支持对土耳其的投资计划,埃尔多安随后于2月14日出访阿联酋酋;如今其再访沙特,土耳其国内同样期待,其能循阿联酋模式,争取沙方的资金挹注。

第二,面对美国进行战略调整,逐步撤出中东,区域行为者纷纷启动战略校正,以探索后美国时代的生存之道。

在沙特的战略视野内,其自认与土耳其、伊朗共构了战略三角,只不过在美国长年奥援下,这一三角严重倾斜:伊朗受美压制,土耳其地缘野心未能施展,故沙特既能整肃海湾内部,也能同时与土伊交恶。然如今美国的存在日渐稀薄,沙特只能被迫正视现实:美国正集中精力重返亚洲,澳英美联盟(AUKUS)、四方安全对话(QUAD)的战略意义远胜塔利班再起,更高过围堵伊朗什叶新月。眼下伊朗积极布局叙利亚、伊拉克、也门,土耳其亦在利比亚、叙利亚维持军事存在,沙特若还凭过往血气之勇,对土伊左右开弓,恐怕只会腹背受敌。

在此思维下,沙特开始了地缘战略调整。首先是海湾风暴的落幕,卡塔尔已于2021年1月同沙特等国恢复外交关系,并于同年8月向沙特派驻大使;接着是缓和同土耳其的敌对关系,恰好埃尔多安也有急切的经济、选举需求,两国回暖一拍即合;第三步虽艰难,却也是沙特持续耕耘的方向,那便是恢复同伊朗的对话。

在战略三角关系中,一旦同时见罪两方,便会落入战略被动;若能与两方维持斗而不破的竞争状态,反倒能在冲突迸现时,争取成为枢纽的优势地位。沙特并非真要与伊朗、土耳其“化敌为友”,其也深知土伊两方将继续操作现有筹码,扩大地缘政治影响力,但美国的退出已成定局,沙特为己身利益考量,将在“不与土伊同时交恶”“斗争中保持对话”两大目标下,续走后美国时代的对外路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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